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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日萧萧..

来源:安徽师范大学文学院 作者:卞文豪

往日萧萧

当我看向父亲的时候,他说蚂蚁是四条或六条或是八条腿。我瞧不上他说的话,于是吊高声音道:“内个跟你讲蚂蚁是八条腿的?我学过生物我还不知道吗?”他嗦了口牛肉面,露出一贯无所谓的眼神,经常性地随着我的话题终结而出现。他会依旧做他话前所做的事,打电话啦、扣指缝啦、望着白墙发呆啦、以及我未知的,他不一定会做的事。

他打电话同对面的人争吵,“我好大的人了,还要人管!你听他扯什么?到底谁是你家的?”他的胡须硬挺,像一只只矛,瞳孔中的白仁快要将黒仁吞去了,“什么欠钱?欠谁的钱?小钱,还的上!”我看见黑漆漆的木门上镶着一块方形玻璃,上面阳刻着一朵牡丹,圆柱样的阳光挤进来。安静的若大若小的灰尘在其中游动。

我咬着母亲的乳头,她侧躺在床上,脸对着返潮而乌黑的墙,眨也不眨的。父亲手中紧捏油光锃亮的翻盖爱立信手机,向我们怒吼:“我真是服了***个逼了!可是要把人逼死才安泰!?”他剩下的字我还没学过,咿咿呀呀地往门外飞,一遇到风便扑棱棱的变成碎雪花似的蒙蒙虫,往东还是往西飞去了。

我住在隆昌公寓一样的小区里,四栋五层小楼合抱。留出的口子有一扇开合的铁大门,往外是一条断头路,尽头野地开着油菜花,路对面的理发店后的竹林看不见,常有叶声。再往外,往外我妈不让我去,至今阴浮在我的脑海中,凭我随意捏造。

张兴全***泼了盆带菜叶的水下来,顺着灰砂墙淌了几股,慢慢就泅成黑色的了,像是赖了尿的小孩裤裆。

我记得她是没泼的,但那响声我又曾听过。水就淋在铁门旁的楼梯上,楼梯上唯一的一户没了人,现在黑洞洞的。我记得有个晚上被讨债的追上门来,他们狂暴地敲。那时正值七八月最燥热的时候,楼房像个笼屉,升腾起一股股蒸汽,升到天上就成了云。邻居们本就难以入眠,哪还经得住这样的骚扰,于是口音各式地喊:“张军!你跟人家走吧可好?吵的小孩都叽哇哇哭,这怎么搞呀!”他自然没有听话,不过还是让人破了门,几声惨叫后便安静了。风吹了进来,凉阴阴的,哭声随之也就停了。第二天去看,门被人掏了个洞,房东那个上海老头没去修它,却把腌菜罐往里摆,那侧背阴又靠路,常年湿冷,后来街坊看到了,腊肉,腊肠什么的就都挂进去了。

房东刚刚正坐在楼梯口跟四川的老唐克斗牌,他甩了张小五子想跑,可正巧打到老唐克手里,“皮蛋!”他抽出张“Q”用中指夹住,狠狠地往石墩子上摒,扬起几缕小灰。“呼啦啦”水声搁头顶响起,老房东收起二郎腿站了起来,呢子裤遮住那双灰袜子,他的方头皮鞋挤满褶皱,藏了很多积垢。他对着窗户骂:“册那乡唔宁,吊素质都没的是伐?侬要伐想住下去了,明朝滚回侬老家去!”

我看见门口香樟树上飞起的麻雀,稀拉拉带掉许多树叶,让我以为是被扯掉的羽毛。我有种异样的、想去射下它们的冲动。对过理发店广告牌上画着个西方女人,她中指夹着几缕头发,我能感觉到这给她带来的瘙痒的感觉,同样传染到了我的后背。我看见它长出无数有如鸟巢般的痘包,它们膨胀、鼓出,摇摇欲坠而不破。我像是被极细的针准确无误地扎进每一处毛孔,挠也挠不得。我想脱掉衣服在地上摩擦,那些致我发痒的脏物会被碾成碎屑,死作一滩。我发觉楼房灰砂漆成的外墙有歪歪斜斜不可计数的疙瘩,它们质地坚硬,排列密集。我往上靠去,惬意地扭动身子,酥麻的触感将传遍全身,我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,那是痘包死去的声音。我的发际线上有一股电流,龟甲似地遍布我的头皮,它让我耳鸣,听见蝉在歌唱。在树梢或树脚的草窠,都藏着它们。

浓稠的月亮顺着肮脏的夜空呲溜往下滑,路径上糊着朦胧的雾。如同飞矢般瘦肖的杨树纷乱地插在洼地里,随着草与粪味的风呼啦摆动,手电筒的光攀附在树缝间搜索着什么。它矫健地跃入夜色,一如惊飞的斑鸠。

被树杈切割的月光碎在地面,我看清那是未腐烂殆尽的叶子,它们像石砾般结作一团,我此刻才恍惚发觉,原来蹭掉的不是痘包,而是斑驳的墙皮!我害怕极了,它露出粉末状的灰捻指可落,毫无疑问的是,我的背必然乱作一团,母亲会怎样对我?那年我四岁,我亲眼看见有一块天边有一块掉了下来。我知晓既然衣服能被染白,那我这件蓝色的衣也能被蓝色的天染回,但它掉的太远了,那儿我从没去过。

夕阳已经淡的像水了,它把我能看见的都塑成庄严的雕像,对面理发店也不例外,透过推拉门能看见一个坐在沙发上左右调整表环的男人,他的颜色还斑斓,一脸的外地人模样。

我妈肥胖,但却很高。她的声音拥有泄洪般的力量,“老孩!回家个饭了!”她呼唤我吃饭,景物又流动起来,水泥电杆上盘根错节的黑胶电线轮廓渐渐模糊,融进暮色里,高高的天上盘旋着蝙蝠。

我低头数着”左脚,右脚,左脚,右脚“拐进大门,各家的锅气从一层层,一个个门洞中飘散出来。我慢悠悠地晃,看见小区围就的空地上,父亲坐在从家里抬出的四角方桌边喝酒,摆着的是双沟、塑料碗装的夫妻肺片、电饭锅内胆中是黄灿灿的白芋稀饭以及一旁的榨菜和馒头。我的腮帮子鼓涨,不停流着酸水。我想往下咽的时候才发觉嗓子已经这样干,如同沙子操树皮。所以我的眼睛全然不在吃的上面了,那一杯清澈的液体像是倒进了我嘴里一样,勾着我向前跑。

老唐克在身后怪叫:“这幺儿搁哪还大锤儿咯?整一背的白灰奥!”我由此记恨起他来。不过他那样老了,他的话跑不过我,就落在脚后跟处,母亲自然也没有听到。

父亲裸露上半身,边喝边揉着肚皮,我突然想这是什么朝代了?

我一饮而尽,像是从极热的蒸房中出来又吹起寒风,我的看见地面和天空逐渐交合,形成角度,父亲打趣道:“怪!一口闷!你这下成小大人了。”

我想着一把驰骋沙场的神弓,将人间的星都射了下来。家中唯一的电灯泡摇晃在房梁上,忽明忽暗。父亲不见了,母亲做着无足轻重的事情,我记不起来。

和我玩的孙兴全与张文杰,明天我们去捉蚂蚱。

母亲拔木桩似的把我往院边的水龙头抱,用水将我肚子里的污物冲了出来。这样大的动静引起了街坊的围观,他们都说我以后肯定能喝,毕竟父亲就是远近闻名的酒缸,他得意的神情默认了这种观点。

最后我还是被醉着了,夜晚的梦做的荒谬。

我看见一座山峦,与满山肉髻似的坟。“阿娘,我走了好?”穿着皮夹克的青年站在大路上对底下一个老妇人讲。他裤脚是泥,浑身干净,一看就是同蛆打过交道的。“到外头不能跟家里头一样了,领导讲话要听,不要犟,干不下去了就回来。”作为幼子,他的两个哥哥早已出门打工数年了,逢年过节回来就给他讲外面的事情,现在初中毕业的他终于也要走出去了,他激动异常,一心往镇上走,都快看不见的时候,又传来一声:“宝子!可听到!”“听到了!”他回。

他因娘的多嘴而窃窃地想着:“阿哥都能干好,凭什么我不造?”他取出二哥给的纸条看了看,上面记着地址。他的脚步又加快了许多。

到了镇上,正逢鸿集,吃的喝的一齐摆在街面上。他买了碗小刀面,又加满了牛肉,小地方的人互相熟识,今天他的慷慨让老板也疑惑,他问道:“宝子,你今个可是捡到钱了。”他咧着嘴回道:“我今个就要去上海了!”“去上海搞莫?”“不打工我去搞莫?”

斜对面供销社旁数着个牌子,上面写着:“寿县——上海 上午:6:00——8:00 下午15:00——17:00”青年瞅了瞅天色,还阴沉沉的来!于是闷头吃面。手工面条宽窄不一,顶端呈棱状,小刀面更是韧性十足,盘在红汤里根根分明。只是寿县的牛多是水牛,牛肉片上全是筋,难以下咽。但青年想到它是牛肉,狠劲用板牙磨了几遭还是吞了下去。

等天边映红,能投过树林子看见西大河边的沙场时,一辆两间铺子宽的大客车已经停在对面了。背斜挎包的女售票员甫一下车就喊:“可有到上海滴?可有到上海打工滴?”她催促的声音仿佛加快了整街人的步伐,“要上的快了来,一会就走了。”青年抹拉了下嘴背起他的绿布包,大声应道:“有!”

车背上罩着白布,写有:“上海华夫男子医院,专治梅毒,淋病等疑难性病,详情咨询:021-52732699”他看完这些字后,老二竟一阵阵地抽动,那个“性”在他眼前旋转,最后甚至贴在了他的脑门上。他突然想起曹英丹,那个全班辫子最长的女孩,他的心炙热起来,烧得胸口火辣辣地疼。车子掠过一间长满车轮草的废弃屋子,墙外刷的是偏方治疗哑巴的广告。青年想着把曹英丹拉进去,捂上她的嘴……

车子晃动地厉害,又有跟司机沾亲带故的人中途拦车,走走停停,导致从没坐过车的他一阵想吐。他看见黄牛在西大河边吃草,又想起自己早上吃过的牛肉,味道随即返了上来,他没忍住,呼啦啦全吐进西大河里了。

售票员急匆匆赶过来,上下观望后问道:“该没吐到车高头个?”他摆了摆手,用衣袖擦拭嘴边,黏出一缕长丝。“日妈妈的!你真恶心人!”售票员眉毛皱成一团,嫌弃地说道。

她取出一板药,往他手里塞,“晕车药,十五,车票还有三十,一块四十五块钱。”青年从夹克内袋取出一叠花花绿绿的钞票,这件衣服是他大哥从新疆带给他的,因为日夜不离身,边缝处已经炸起毛线头。售票员显得不耐烦,讲:“可能数快点?!好些人等着来!.”青年没有力气跟他吵这些,他感到委屈。似乎外面不像他的哥哥说的那般美好,现在甚至还没有出寿县。他望向窗外,西大河深陷在河道中,自顾自地流淌。他爹跟他说,西大河流到底就是淮河,淮河的南边就是淮南,他爹是铁匠,淮南是他经常去买煤的地方,他想爹现在应该醒了,准备提水打铁了。

他猛然发觉自己甚至不如自己的老子,十几年间就在这一片晃荡过去。他记起书里写的黄鹤楼、泰山、西湖、迎客松而又激动起来,充满了莫名的勇敢,想要到外面看看。他渴望车子再走快点,越过安丰塘,开上宽敞的省道,一路往上海开。

当我看向车窗外刺眼的阳光时,我就醒了,脑子里依旧混沌。

父亲赤裸着身体,仅有条内裤遮体。他趴在床上,背部有一条蜈蚣似的伤疤,结痂处有黄色的晶体。他散发出怄烂了的稻草味。

我发现在水龙头青石槽上纹路延伸方向、也就是我家那栋楼的后面,无数一模一样的楼房向看不见的远处叠嶂而去,它们的门窗牢牢紧闭,有花猫在其中跳跃。

“你家孩可好了么?”老唐克端着碗面在我家门口,我妈向我指来,他走个八字,脸上哪里都皱,就是脸颊像绷紧的鼓,红润润的。“来,娃娃来恰面。”面是龙须面,卧了两颗流黄的蛋,汤清,就撒了盐和葱花。

我想都没想端来就吃,他给我吃东西,我就喜欢他,也原谅了他。

他嚼了根“大前门”,蹲在旁边嘟嘟地抽,我看见他的眼白被熏黄,像面里的鸡蛋,像月亮。

他盯着月亮睡不着觉,不停掰弄席子边绽出的竹篾,长吁短叹。他住在大门旁的门洞里,没有开窗的地方热得让觉难睡。蚊子在蚊帐外头嗡嗡飞,叫他老伴也烦了,张嘴就骂:“你可要死了?!搁这叨叨叨一时不睡觉!家里活不要你干,你不嫌累!”老唐克一句话没讲,心里放着事令他根本没听见老伴说的话。他想他儿子了,记忆一直重复过去的事情。他儿子早年打工受老板骗,为一个工人失事的案件抵了罪,等到何时出来他的骨灰应该都被蛆虫吃完了。他的孙子还跟儿媳妇在家等着吃饭,老两口这才又跑到上海打零工。

他的脸呆滞住了,沟壑足以把我的指甲嵌进去。我想他这样老,我老了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呢?我摸了摸下巴,滑溜溜的还有些痒。过去的事情看照片就能知晓,未来的事情全靠猜,我猜中午有红烧肉吃,我猜蚂蚁有八条腿,我猜老唐克因为住在铁门旁所以抽大前门。我猜的高兴,一抬头看见成群的信鸽在天上飞,宛如绶带。

老唐克从那往后带着我捡垃圾,一蛇皮袋塑料瓶二三十块钱,他拿来给我买零嘴吃。

面还没吃完,藏在我身后的孙兴全嬉笑着拍我的头,我正想去追他呢,张文杰从一旁跑了出来对我拍屁股,引起我的火气去又追他去了。他擅长逃遁,每当我要拽到他衣角了,他便突然变相,把我甩开远远的距离。

我看见他被我凌空抓起脖子,可怜地向我求饶,他的手也被我固定在空中,动弹不得,我简直成为掌握他生命的上帝了。

我准备用那把弓箭使他完全溃败。母亲听说我想打鸟便为我做了它。她去理发店后的竹林砍了根青竹,用菜刀一分为二再反复弯曲形成拱状。家里有张书桌,抽屉中收藏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:棉线,螺丝刀,大头针,红花油,几毛到几块的小硬币以及许多缠绕在一起的皮筋。我的弓弦就是皮筋做的。

我把它背在身后,为张文杰的求饶而自喜,谁知一出门,却看见他们两个蹲在一旁打弹珠。这使我恼羞成怒,我拉满了弦,将一颗斑白的石子射了出去。他们对我的视而不见使我孤独异常。大雾封锁了远处的油菜花,枯井壁长满青苔,露水粘在我的皮肤上,沁入骨头,让我疼痛难忍。

我射向天空外飘渺的太阳,我的精神附着在上面,使之努力命中靶心。遗憾的是,它依旧消失在茫茫的雾中,不可寻见。

我还是击中了。孙兴全哭得要把肝脏都吐出来,他变成一只猫,借着楼梯上到二层,爪子勾在铁丝窗外。我看见楼顶那柄直竖的木杆,显然也逗住了他的目光。猫延展身体,向上冲击过去,前爪慌张地扣住边缘,后半身悬于墙壁之外,他的尾巴弯曲,试图勾住什么,万幸,最后的一股劲还是将他送了上去,免于坠落的意外。

他四只脚立在木杆顶端,随即大哭起来,攀上高云,猛然坠落,回转,坠地,复又弹起。我极其恐惧他那凄惨的猫叫引来我的妈和他的妈。我的脑子被恐惧塞满,陷入空白与冷静,我试图让时间回溯,失败后我意识到自己还在现实里存在。已发生之事便只剩一种可能,未来却还有改变的机会。我开始卑微的自责,我向孙兴全低头,向他道歉,我看见他原谅了我,我跑回家,从母亲挂在大衣柜把手上的皮包里偷钱,我请他吃奶片,吃辣条,以后的以后,还是如往常一样过。

他的哭声引来了双方母亲。他绘声绘色地叙述着发生的事,简直像拍了张赤裸裸的现场照片,这让我的罪恶感满溢。***斜眼看过来,起调极高地说:“你看看你家小孩把阿家兴全打成什么样了?!阿家小孩老实,受欺负惯了,那你也不能硬欺负啊!”她撇了撇嘴,转头对孙兴全说:“阿孩,打到哪还了?可疼了?玩不过人家明个就不要跟着瞎皮了,可听到?”孙兴全抽了几下鼻涕,点着头。我妈尴尬地笑说:“唉呀,我没管好阿家小孩。兴全,阿姨带你买东西吃可好?”***将孙兴全往后推,讲道:“乖乖!你看看这皮都擦掉了,一块玩的下手这么狠!”我妈急了,声音变得凶狠:“都赖我平时太放着他了,怪我,怪我!”她冷不丁的一巴掌把我掀翻在地,如同扔一块瓦石。

始料未及的疼痛以及巨大的孤立与悲伤让我嚎啕大哭,我的眼前糊成一面沾染油脂的镜子,越擦越脏。

景物消融倒塌,混为一滩泥浆。

车窗被抹了鼻屎与其他肮脏的液体,透过它能辨认的只有各色的灯光。行至半夜,刚刚过了南京服务区,青年已经睡醒几遭觉,当他睁眼,一身疲惫,当他闭眼,脑中清醒。庞大的黑暗区域被远处与脚下的两条高速公路隔开,橘黄色的路灯界限鲜明地照在路上。青年听说南京也有如寿县一样的城墙,但为何没有看到呢?他突然意识到,城墙就在那片黑暗中,我们此刻正在墙根底下行驶。

他想昨天晚上的这时候自己在干什么呢?阿娘现在在干啥?应该是睡下了。阿爹也收了铺子,用木桶往身上浇水,刺啦溅射出火星。

车厢里黄瓜味透过汗臭时有时无地传来,借着间或的光,青年看见大半的人靠着椅背睡觉,司机在跟售票员唠家常,风声沉闷地响。

他的眼皮又重了起来,眼泪水呼呼地淌,他的头向一侧倒去,却没靠到支撑。他如今才发现,旁边坐着一个胖胖的姑娘,手中攥着布袋,下端用腿夹住,她的头放在上面,眼睛警觉,四处张望。

青年提起了兴趣,故意吓她样小声在她耳边喝了下,把姑娘惊得颤抖,布袋子也掉到了地上,念道:“我的妈妈哟!”她转头瞪青年,说:“你吓我搞莫!”青年擓了擓后脖颈,讲:“我想问你事来,不是故意吓你的。”她打了个嗝,眼神变得胆小,说:“问什么?”青年讲:“你莫害怕,我听你讲话是寿县的,都一个人出来,不也无聊么,阿两做个伴可好?”她头撇过去,眼睛往前看,沉默了大约半个钟头,她幽幽地说:“我是偷跑出来的,家里头催我嫁人,我听讲去上海的人多,自己也不知道往哪去。”她头低垂,用指甲挤眼角,不一会鼻子就塞住了,她是哭了。青年看她哭,自己心里也难过起来,手不自觉地揽住她的肩,姑娘起初应激似的将他甩开,不过青年硬头往上贴,最后竟就把她这样搂进怀里。

估摸着五点多钟的样子,售票员开始喊:“来来来!起来了来!到华兴了!”青年和姑娘两个人靠在一起沉沉地睡了一夜。清早一下子醒来脑子还不十分明白。他们揉了揉眼,骨头咔蹦咔蹦作响,等眼前清楚了看到了对方,莫名的感情便萌生了。

他们提了大包小包下车,一阵风吹过还有点儿冷,还未等及去感受温度,上海就给了他极度的震撼。成群的楼房散布在眼前,路上来来去去全是汽车,高吊机很高,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端。他本以为爹的铁匠铺就是这世界上最新奇的地方,而在上海,一间公共厕所就比他的铁匠铺还大。

“我的乖!”他说道,姑娘催着他找落脚的地方,一直摇他的手。他的二哥早就在等他了,不过看到这一幕,偷偷躲在旁边看呢。他推了推他那副厚重的玻璃眼镜,讲:“阿弟!你到了!”青年听见自己哥哥的声音,一时忍不住,冲过去抱在一起。他想哭,却还是憋了回去。抽了几下鼻子就问:“二哥,我来这搁哪孩住?”他二哥咧着牙,讲:“一开始跟你嫂子商量讲阿们一块住,床都给你收拾好了。”他略有笑意地看青年身后不讲话的姑娘。青年已明白了二哥的意思,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,他二哥没等想,说:“你到阿家对面租间房住,从明个开始跟我去修水电打打下手,我给你开工资,可行?”青年长吁口气,他想未来没有什么能让他不安的理由了。

青年学会了技术便搬远了住,不到一年,姑娘也怀了孕。他没钱去医院接生,而找了个眯缝眼接生婆,絮絮叨叨说着上海话,像是祝福一类的。最后脐带扯不断,让接生婆出了一头的汗,嘴巴咕噜咕噜念着咒语。姑娘见状,抄起白刀就是一下,脐带整齐地断了下来。

青年听说是个男孩,立马慌忙地跑出去在路上招出租车,不论是否认识,他都往人家怀里塞烟,大声叫道:“我生儿子了!我生儿子了!”

日子过得快,他后来一次修水电的时候不慎从梯子上摔了下去,一查知道得了重度脑震荡,从那之后只要脚一离地就晕。家里两张口等着喂,儿子每个月光奶粉就得两三百元。老婆顾内,他没有工作一家人便没饭吃。

青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,儿子好哭,得带出去溜溜才能安泰,外头暴雨像敲鼓似的响,老婆用根布条把儿子拴在胸前,打起伞还是出去了。

他一个人躺着,想自己才二十出头,想来上海之前说去的地方还没去,想玩的还没玩够,现在就要负担起整个家了。他感到绝望,自己不再是青年,现在该叫大名宝辉了。

我睡了很久,醒来后脸颊还是一阵胀痛。我看见妈正坐在床边给我涂红花油,她发现我睁眼,轻柔问道:“阿孩,脸可疼了?今个打你打重了。”她说的话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手劲大,我记恨她,一言不发。她眼皮耷拉下来,讲:“你可知道阿孩,你把人家小孩打坏了要赔好些钱?你看就擦了点皮,人家想讹你你一点点子没有啊!阿家没钱,你爸不正干,我不打你她就能一直讲,到时候不赔都不造呀你可明白阿孩!”她哇地哭起来,眼泪水砸的人手疼。我才发现家里很小,小的装不住脸面。

蜘蛛吊在门框上,钟摆一样晃动,它背部的花纹精美无比

宝辉小时候一起玩的发小听说他到了上海,于是买了烟酒来上门看他。听说了他的遭遇后,他说:“老表,不知道你可信我?”宝辉吃了口凉拌萝卜丝,瞪着眼回道:“你讲这话阿俩就没得处了!阿俩什么关系?不信你我还能信谁?”他发小说:“我就提一嘴,老表你莫多想。你要信我你听我讲,我靠这张嘴给人家当司仪,见惯了婚丧嫁娶。就我看的是,上海人有钱的很,办宴席一买酒都是几车几车的拉,阿两合伙着干,你进酒,我给你介绍人,你看可好?”他清楚自己这个老表的性格,是张漏风的嘴,满嘴扯淡。不过如今的境遇已经由不得他去挑选,他需要钱。

起初的生意不愁做,有他老表在里帮助,卖价都任他说了算。可当后来向他买酒的人越来越多,他得靠自己去权衡收支了。

他开始动歪脑筋,在金星酒瓶上贴青岛的标,或是往白酒里掺几分水,起初仅仅是味儿淡了些,因此没有导致什么后果。

一个半夜,门被砸开,灯忽然亮起。一群手持铝棍的人将熟睡父亲拉到床下,胡乱地打。酒瓶破碎,流出的液体竟没有一点儿泡沫。母亲扑过去想拦,被人扔开。她抱着我坐在床上,嘴死劲咬下嘴唇,父亲躺在地上不动弹,背部开了道蜈蚣长的疤。领头那个戴眼镜的说,自己今天结婚,父亲卖他的假酒让他丢尽脸面,亲戚朋友议论说他为了省钱糊弄人。他说到气处,又一棒把爸爸从倒闭饭店里淘的二手vcd和电视砸的稀烂。他说看父亲有妻有儿,小孩还没多大就饶了他……

二伯后来知道,执意要让爷爷奶奶到上海来看管父亲。母亲以为此后生活会迎来改变,而父亲深知如果他们来,自己本所剩无几的东西将更为稀少。他便常与母亲争吵。

我看见老唐克家里走出来六个没表情的人,他们背上扛着紫色的棺材,不会被建筑阻挡,穿过小区楼房,越过马路,飞一般走过许许多多的树林与草地,直到一座荒山前,一座挤满坟茔的荒山。

第二天从母亲口中我得知了老唐克老伴去世的事,他没钱送她回老家,就埋在断头路后那片油菜花地里。那是老房东的地,听说她没地埋,于是给了他。

父亲染上赌瘾,只有早上睡觉能在家里看到他。母亲去对面理发店做起了打扫的零时工,总归也够我们母子两的吃喝开销。

一个冬夜,母亲起了煤炉给我煮方便面吃。炉火下的那块方玻璃外残破的雪花在扑棱棱地飞舞。

前几日母亲接完了电话后神叨叨地问我:“你可记得老唐克了?他昨个死掉了。“是孙兴全***跟他讲的。

我想了许久才记起来,于是写下这些文字。过去的事能记得的都已写下,不记得的再也找不回。

昨天我同父亲去吃牛肉面的时候讨论起蚂蚁几条腿的问题,我惊喜地想起老唐克和房东斗牌的下午扬起的飞尘,其中有一只黑色的蚂蚁,可当我再细想它腿的数量时,是四条或六条或八条时,我记不起来。

就如这往日一般,萧萧地过去了,便真假难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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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学生网淮南7月27日电(通讯员徐星)“唱支山歌给党听,我把党来比母亲,母亲·······”上午十点半,稻田旁的小学传来这样一阵歌声,安徽师范大学大一学生胡兰将录下的全部过程发到了QQ空间,并附上了这样…
如斯夫也
安丰塘下戈店一块多姓江的人家,连片的田都种一起,还是显得天大得很,往稻草窠里一躺,不小心把云看深了,就惊地一下跳起来,生怕掉进天中去。江生堂把这些讲给狗听,狗还摇摇头,一旦在桌上讲这些胡话,他…
逝者如斯夫..
如斯夫安丰塘下戈店一块多姓江的人家,连片的田都种一起,还是显得天大得很,往稻草窠里一躺,不小心把云看深了,就惊地一下跳起来,生怕掉进天中去。江生堂把这些讲给狗听,狗还摇摇头,一旦在桌上讲这些胡…
生灵倒悬....
生灵倒悬冬天,我与父亲回到张李,高高的树都脱了叶子。他与我一般大时离乡闯荡,而现在我都如他那时一般大了。沿安丰塘向南走,车一路开一路停,过了双桥镇的水闸时又缓了缓,以至最后得下车来去寻找。前前…
生灵倒悬
生灵倒悬冬天,我与父亲回到张李,高高的树都脱了叶子。他与我一般大时离乡闯荡,而现在我都如他那时一般大了。沿安丰塘向南走,车一路开一路停,过了双桥镇的水闸时又缓了缓,以至最后得下车来去寻找。前前…
“什么是一部好的小说”——由《特隆,乌克巴尔,奥比斯.特蒂乌斯》谈起
博尔赫斯的小说集《小径分岔的花园》中收录了一段名为《特隆,乌克巴尔,奥比斯.特蒂乌斯》的、被定义为小说的文字。它的开头说:“我靠一面镜子和一部百科全书的帮助发现了乌克巴尔。”需要说明的是,博尔…
奉献一份爱,温暖儿童心
奉献一份爱,温暖儿童心2021年8月10日,我踏上了返家乡社会实践的路途,此次社会实践内容主要分为以下方面:1、陪伴留守儿童,与孩子们分享日常生活中的点滴。2、开展集体活动,用通俗的语言为孩子们讲解新时代…
习小岗精神,传红色基因
习小岗精神,传红色基因为传承红色血脉,学习红色精神,7月11日上午,安徽财经大学“打过长江去小分队”前往安徽省滁州市凤阳县小岗村进行实地调研,走进身边的红色地标,在红色地标中致敬历史,在精神谱系里…
特色产业之蜜蜂养殖业
特色产业之蜜蜂养殖业姓名:张洋菲学号:20191091班级:19人力1特色产业是一个国家或一个地区在长期的发展过程中所积淀、成型的一种或几种特有的资源、文化、技术、管理、环境、人才等方面的优势,从而形成的具…